《仪礼》
2017-09-20 11:02:41    中国纪检监察报

    《仪礼》是儒家《六经》之一,为上古贵族礼仪的汇编,涉及冠、婚、丧、祭、朝、聘、飨、射等各个方面,犹如一幅古代社会的长卷,是研究古代伦理思想、生活方式、时代风尚的不可或缺的重要资料。

    书名与作者

    《汉书》的《艺文志》《景十三王传》都称《仪礼》为“《礼》”,这是当时通行的叫法。汉人在六经之名后加一“经”字,如称《诗经》《易经》《春秋经》等,故“礼”也称《礼经》。《礼经》的开头几篇记载的都是士礼,故又称为“士礼”。此外,还有称《仪礼》为《礼记》的,例如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。晋元帝时,荀崧在所上奏疏中开始用“《仪礼》”之名。唐文宗开成年间石刻《九经》,以“仪礼”名《礼经》,此后相沿不变,遂成定名。

    《仪礼》原书不冠作者之名,后世学者推测其事,而有周公手作说与孔子追迹说二说。古文经学家以周公为宗,他们据《礼记·明堂位》“周公践天子之位,以治天下。六年,朝诸侯于明堂,制礼作乐”之语,认定《仪礼》与《周官》就是周公损益三代制度而作的“礼”,认为《仪礼》词意简严,仪节详备,非周公不能作。今文学家以孔子为宗,认为《仪礼》是孔子追迹三代之礼而作。显而易见,两说都有明显的感情色彩和猜测的意味。

    能够作为解决《仪礼》作者问题强证的,是《礼记·杂记下》中的一句话:“恤由之丧,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学士丧礼,《士丧礼》于是乎书。”鲁国的恤由死了,鲁哀公大概不知如何为之举丧,便派孺悲去向孔子请教,并做了笔录。于是,《士丧礼》就有了最初的文本。当代著名礼家沈文倬先生据此认为,所谓“士丧礼”,包括今本《仪礼》中的《丧服》《士丧礼》《既夕礼》与《士虞礼》等四篇,因为《丧服》与《士丧礼》必须配合使用,而《既夕礼》是《士丧礼》的下篇,《士虞礼》则是葬礼后在殡宫祭祀的礼仪,四篇的内容不可分割。沈先生进而提出,其余十三篇,是孔氏后学继孺悲之后陆续写成的。《仪礼》十七篇的撰作年代,上限是鲁哀公末年到鲁悼公初年,下限到鲁共公十年前后,即公元前五世纪中期到四世纪中期这一百多年中。

    内容与价值

    中华是礼仪之邦,《仪礼》则是我国现存年代最早的典礼仪式的辑本,包括《士冠礼》《士昏礼》《士相见礼》《乡饮酒礼》等十七篇,堪称古代礼仪的渊薮,影响深远。例如宋人为了与佛、道抗衡,以冠、婚、丧、祭四礼作为“人生礼仪”核心,推行到士庶阶层,成为中国人文化认同的基本要素,并且远播到朝鲜、日本、越南等地。这四礼就是从《仪礼》中选取、简化而成的。

    《乡饮酒礼》是乡人通过献酒与演唱《诗经》等形式,表达尊老养贤之意的仪式。《乡射礼》记乡人定期在州立学校习礼比射的过程,是世界上最早、最完整的体育比赛规程,显示了古代东方“观德于射”,重视人的全面发展、内外兼修的人文风范。《大射》是诸侯与群臣的射礼,君子之争,庄敬高雅,与乡射礼交相辉映。《聘礼》是诸侯派遣卿聘问诸侯国的礼仪,《觐礼》是诸侯在秋时朝见天子的礼仪,两者堪称是世界上年代最早的成文的外交礼仪。《燕礼》是诸侯与卿大夫燕饮的礼仪,《公食大夫礼》是诸侯以食礼款待他国前来聘问的大夫的仪式,对后世宴饮礼仪影响很大。《特牲馈食礼》是士于岁时在宗庙祭祀的礼仪,《少牢馈食礼》和《有司彻》是诸侯的卿大夫于岁时在宗庙祭祀的礼仪式,仔细记载了先秦宗法社会祭祀活动的全过程,至为难能。《仪礼》所记古代宫室、车旗、服饰、饮食、丧葬之制等尤其详尽,考古学家在研究上古遗址及出土器物时,每每要质正于《仪礼》。此书还保存了相当丰富的上古语汇,为语言学、文献学的研究提供了丰富的史料。

    注疏与正义

    《仪礼》文古义奥,难以卒读,故读《仪礼》,首先要读郑玄的注。郑玄,字康成,东汉著名经学大师,曾师从卢植、马融、贾逵等经师,兼通今古文经,曾遍注群经,而成就最高的,是他的《三礼注》,学界自古有“礼是郑学”之说,礼家多奉之为“礼学不祧之祖”。可以说,如果没有郑注,就无法读懂《仪礼》。

    唐人做《九经疏》,其中的《仪礼疏》四十卷,是贾公彦在高宗永徽年间撰作的。贾公彦,洺州永年人,官至太学博士,博通《三礼》,曾参与《礼记正义》的编撰。唐人经疏,旨在总结六朝经说的成果,而六朝是门阀社会,讲究贵族的血统与身份,故学者对《仪礼》的兴趣集中在《丧服》篇,系统的《仪礼》研究,只有南齐的黄庆与隋的李孟悊两家,这是贾公彦面临的最大的难题。

    贾公彦的《仪礼疏》,后人评价不一。朱子批评《仪礼疏》“说得不甚分明”。而马廷鸾则盛赞《仪礼》注疏:“康成之《注》、公彦之《疏》,何学之博也。”陈澧《东塾读书记》对贾疏“熟于礼例”,更是赞叹不已。民国礼家曹元弼先生《礼经校释》对贾疏评价甚高:“(贾疏)误者十之二,不误者十之八,皆平实精确,得经注本义。”认为贾疏的某些讹误,多为传抄所致,不得以此归咎贾氏。曹说大体公允。黄侃《礼学略说》赞扬郑注、贾疏:“注精而简;疏则详而密。”“若夫孔、贾二疏,或因一二语而作疏至数千言;或括一礼之繁文,不过数百言;有时博洽,有时精约,皆使人由之而得其纲要”。

    《仪礼》郑注曾遭遇两次挑战,先是魏王肃,后是元敖继公。前者来势凶猛,但历时不长,唐人经疏即采用郑注,扬弃王说。后者不然。敖继公,字君善,长乐人,家于吴兴,曾任信州教授。元大德年间,敖继公撰《仪礼集说》十七卷,敖氏出于“百计求胜之心”,声言郑注“疵多而醇少”,故从文本到经义说解,处处与郑注立异,试图颠覆郑注在学术史上的地位。由于其说新奇,学者靡然而从,从元至明,乃至清朝前期的数百年间,敖氏都被视为《仪礼》学的巨擘。乾隆五十年,政府组织学者编撰《三礼义疏》,其中的《仪礼义疏》多以敖说为指归,影响之大,自不难想见。随着研究的深入,清儒终于发现,但凡敖氏攻击郑注之处,大多是郑注正确,方知郑注不可轻诋!

    胡培翚《仪礼正义》四十卷,是清代《仪礼》研究的集大成之作。胡培翚,字竹邨,安徽绩溪人,祖父胡匡中、叔父胡秉虔,均以治礼闻名,胡培翚绍承家学,发扬光大,故有“绩溪经解三胡”之誉。《仪礼正义》,乃其博综众家,覃精研思,积四十余年而成,紧紧围绕郑注展开,以补注、申注、附注、订注为例,成绩斐然。可惜此书未竣,胡氏即去世,尚未完成的《士昏礼》等五篇的正义,由族侄胡肇昕补足。

    衰微与复兴

    《仪礼》为名物度数之学,阅读障碍较多,故韩愈就感叹“《仪礼》难读”。唐人官修《五经正义》,以《礼记》替代《仪礼》,《仪礼》之学由此转衰。北宋熙宁改革,王安石废罢《仪礼》,不再立于学官。古时科举分房阅卷,自此至清,再无《仪礼》之房,成为群经中传习者最少的一部。康熙二年,顾炎武用开成石经校明北监本《十三经》,而知《仪礼》“讹脱犹甚于诸经”,至有整句脱漏,而学界几乎无人关心。

    清初,学者出于抵制满清礼俗的理念,开始重拾《仪礼》之学,并在不太长的时间内走向复兴。其标志性成果主要有三:

    其一,继顾炎武之后,张尔岐的《仪礼监本正误》、严可均的《唐石经校文》,阮元的《仪礼石经校勘记》等,纠正了传世《仪礼》文本中的大量讹误,使之基本恢复原貌,足称范例。

    其二,对敖继公的《仪礼集说》,江永《礼书纲目》即已有批评,但未成为学界共识。乾嘉学者吴廷华发现敖说错误甚多,故所撰《仪礼章句》转而“多本郑贾笺疏”。褚寅亮的《仪礼管见》,揭橥反敖大旗,全面清算敖氏谬说。淩廷堪《礼经释例》发明礼例,敖氏谬说日益显露。黄以周《礼书通故》评点敖说不下三百处,大多予以否定,指责敖氏“悖妄不可通”“鲁莽灭裂”“尤舛”“甚妄”之处,触目皆是。“礼是郑学”最终为学界所认同。

    其三,《仪礼》研究之作层出不穷,既有如胡匡衷《仪礼释官》,张惠言《仪礼宫室图》《弁冕冠服图》,焦循《群经宫室图》,程瑶田《丧服文足征记》任启运《馈食礼》等专题研究之作,又有如方苞《仪礼析疑》,蔡德晋《礼经本义》,盛世佐《仪礼集编》等通解全书之作。此外,还有江永《礼书纲目》八十五卷,徐乾学《读礼通考》一百二十卷,秦蕙田《五礼通考》二百六十二卷,黄以周《礼书通故》一百卷等多部会通《三礼》的大著,古代《仪礼》研究,于斯为盛。

    善本与读本

    自王安石废罢《仪礼》,此书遂不为世人所重,宋人“九经”已不含《仪礼》,岳珂《九经三传沿革例》也不及于此经,建州附释音本十一经注疏,亦无《仪礼》,其版刻之稀,不难想见。

    清人为校勘《仪礼》而遍求善本,所得单注本有宋严州本《仪礼》、东吴徐氏明嘉靖翻刻宋本《仪礼郑氏注》,均为佳刻。单疏本则有宋景德官本《仪礼疏》,原为50卷,残存44卷,顾广圻以此本校通行本《仪礼注疏》,“凡正讹补脱,去衍乙错,无虑数千百处,神明焕然,为之改观”;黄丕烈称其为“于宋椠书籍中为奇中之奇、宝中之宝”。张敦仁萃刻《仪礼注疏》,合严州本与景德官疏本为一体,并邀高手精校,最称善本。

    阮元曾以扬州文选楼旧藏南宋十行本《十一经》为底本刊刻《十三经注疏》,所缺《仪礼注疏》《尔雅注疏》则取它本补足。1999年,北京大学出版社将阮刻《十三经注疏》整理标点,用简体字印行出版,较便利读者使用。

    《仪礼》的通俗读本,有章景明的《仪礼译解》,台湾商务印书馆,1977年;杨天宇的《仪礼译注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4年;彭林的《仪礼》(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),中华书局,2012年。(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教授 彭林)

编辑:黄晓茹